元朔五年的冬天,雪落得迟。
眼看就要到腊月了,天还干冷干冷地绷着,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迟迟不肯把那支白色的箭射下来。直到冬至前夜,第一片雪花才终于飘下来,落在未央宫正殿的鸱吻上,悄无声息地化了,留下一个深色的湿痕,像谁用指尖轻轻点了点。
第二天清晨起来,整个长安城已是白茫茫一片。宫人们拿着竹扫帚在廊下扫雪,扫帚划过青石地,发出沙沙的声响。秋苹裹着那件半旧的青色短袄,手里捧着一只暖炉,站在东宫回廊的转角处,望着那些雪片还在慢悠悠地往下落。
消息是早朝后传过来的——公孙弘被任命为丞相。
秋苹听见小内侍压低的声音从廊柱那边飘过来:“……七十六了,走路都打晃了,陛下非要让他做丞相。“另一个声音接道:“你懂什么,公孙大人是陛下跟前最信得过的人,这么多年了,他说话陛下爱听。再说,能在今上的朝堂上做丞相,那得是多大的本事?“
秋苹没有走过去,只是把暖炉换了一只手捧着,指尖在铜质的炉壁上暖着,慢慢转过头,望向宣室殿的方向。雪幕把一切轮廓都模糊了,只有那些飞檐翘角的影子在白色里隐约浮着,像一幅被水汽洇湿的画。
公孙弘。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在咀嚼一枚橄榄,先是微涩,而后泛出绵长的甘。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远远看见他,那是元光五年的春天,她被掖庭令调到外殿帮忙斟酒,那日正好是朝会后的廷议。一个穿着半旧深衣的老人站在殿下,声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清楚楚:“臣闻周公旦治天下,朝诸侯于明堂,制礼作乐,垂拱而治。陛下欲追三代之迹,臣以为,宜先正名分,定纲纪……“
秋苹端着酒壶站在殿侧的屏风后,透过镂空的缝隙望出去。那老人瘦得厉害,深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后颈的骨头微微凸起,像一枚沉默的棱角。可他说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看着上首的武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谄媚,也不是畏惧,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坦坦荡荡地站在那里,把自己的话说完。
后来秋苹才知道,那一年公孙弘已经六十岁了。六十岁才被举为贤良,从山东那个穷乡僻壤走到长安,走进这座金碧辉煌的未央宫。而在这之前,他放过猪,在海边卖过柴,四十岁才开始读《春秋》,读得那样晚,晚到大多数人都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他偏偏在那条已经看得到尽头的路上,硬生生拐了个弯,拐进了一个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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