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的廷议,武帝对公孙弘的策论甚为满意,当场擢为博士。秋苹记得自己从屏风后走出来添酒时,特意多看了那老人一眼。他正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襟,动作不紧不慢,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甲缝里却还留着一丝洗不掉的墨痕。
那时秋苹在心里想:这个人,跟主父偃不一样。
主父偃是火,烧起来的时候能把整片荒原都点着,可烧得太快了,快到连自己都来不及从火焰里抽身。而公孙弘是水,看起来温温吞吞的,绕来绕去的,可就是能在石头上滴出洞来,流得那样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就该干涸了,他却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淌着。
此刻秋苹站在回廊转角,望着宣室殿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主父偃死那天东市刑台上的血,想起太子书房里那声倔强的“这不对“。然后她想起公孙弘——这个从牧猪到封侯的老人,这个在汉武一朝的丞相位置上坐得最久、死得最安稳的人。秋苹对他有几分敬意,那种敬意里掺杂着一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近乎叹息的感慨。
宣室殿今日设了小宴,庆贺公孙弘拜相。秋苹作为东宫掌事女官,被调去帮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藕荷色宫装,头发盘得齐齐整整,插了一根素银簪子。走到宣室殿外时,天还在飘着细雪,殿前的石阶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被来往的宫人踩出凌乱的脚印。
宴席设在内殿,比外殿暖和许多,地龙烧得旺,炭火的红光从铜罩子里透出来,映在那些悬挂的锦幔上,把整个殿宇笼在一片温润的暖色里。秋苹端着酒案上的银壶,为各位大臣斟酒。她的动作轻而稳,酒液落入杯中时几乎听不见声响。
公孙弘坐在武帝下首的第一位。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朱紫官袍,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着进贤冠。七十六岁的老人了,背微微有些佝偻,可坐在那里时仍然端端正正的,双手搁在膝上,指节还是那样微微变形,指甲缝里的墨痕却洗干净了,露出健康浅淡的月牙白。他的面色比秋苹记忆中又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眉间有一道常年蹙眉留下的竖纹。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主父偃那种灼人的亮,而是一种温温的、柔和的,像冬夜灯盏里的那点光,不刺眼,却让人看了就觉得安稳。
武帝举杯,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畅快:“公孙卿,朕今日把这丞相的印绶交给你,你可知道朕指望你什么?“
公孙弘起身,动作慢了些,一旁的侍从伸手想扶,他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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