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起身,拍拍袍上尘埃:“瓷翁当年听过这个故事,他说:‘那个帝王,其实没忘干净。他若真忘了,就不会回来求你。他记得自己忘过,所以才拼命做好皇帝。’老夫问他:‘那你怎么选?’他答:‘我不忘。我宁愿痛,也要记着。’”
老人走了。玉鲸独坐石上,望潭水。
潭水中又映出画面——这次不是书院,而是爷爷年轻时的模样。他坐在这块石上,眉头紧锁,目中尽是痛苦。玉鲸隔着数十年的光阴,对那虚影说:“爷爷,我来了。你当年不肯面对的事,我替你面对。”
虚影仿佛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渐渐消散。
第三日,瓷渡在竹林中采了几株野草,编成两个草环,一个戴在自己头上,一个戴在玉鲸头上。玉鲸笑:“你编这个做什么?”
瓷渡说:“小时候,我娘给我编过。她说,戴了草环,就不会做噩梦。”
玉鲸心中一动。瓷渡极少提起他娘——瓷翁的妹妹,生下他便难产而亡。他从未见过娘,却一直记着这个草环的传说。
“你娘若是泉下有知,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高兴。”玉鲸说。
瓷渡未答,只握着她的手。
白鹿卧于二人之间,角光柔和,如月光。
沙漏中的红沙,缓缓流淌。一日,又一日。
【白话文】
忘川老人带着玉鲸和瓷渡来到竹林深处。潭水边上,果然有一块青石,石面微凹,光滑如镜,不知道被多少人坐过、磨过。玉鲸用手抚摸石头,触手温润,仿佛还残留着爷爷的体温。
“这就是你爷爷当年坐过的石头。”老人站在三尺外,用玉如意点着石头,“他坐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说不动。老夫问他:‘你在想什么?’他不答。问他:‘你决定了吗?’他也不答。直到第二天清晨,他忽然起身,对老夫说:‘我不喝泉了。忘掉她,我对不起她;不忘她,我对不起自己。既然如此,不如不忘。’”
“然后呢?”玉鲸问。
“然后他就走了。走之前,把老夫赠他的玉佩扔下悬崖。”老人顿了顿,“老夫活了数千年,见过无数人来这里喝泉忘情。有帝王将相,有才子佳人,有凡夫俗子。喝泉之后,前尘尽忘,确实不痛了。但老夫从没见过谁,像你爷爷那样——痛着,却不肯忘。”
玉鲸沉默。她跪在石前,向那空空的石头叩首。不是拜石头,是拜那个曾经坐在这里、痛苦了整整一天一夜却终究选择不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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