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真的会去。你不知道他认识码头上的那些人。你不知道他在村里说了什么。你爸在码头干活,你妈在服装厂上班——如果因为你的事让他们受了牵连,你会后悔一辈子。”
杨晓东没有回答。他知道邱玉林说的是对的。邱家的关系网在东埔像滩涂上密密麻麻的螃蟹洞,表面看不出来,底下四通八达。邱玉林的父亲在镇上开店二十年,认识的人遍布各个角落。如果他真的想给杨家找麻烦,他有的是办法。
但杨晓东也知道另一件事。如果因为怕麻烦就放弃,那邱玉林的眼泪就白流了。她在饭桌上的那句“我想去读书”就白说了。那个信封里的一千八百块钱就白攒了。他摸了一下裤兜里那包贝壳碎片,指尖隔着布料感受到碎片的形状——尖锐的、不规则的、但每一片都带着珍珠层的光泽。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邱玉林说,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像一个缩成最小体积的贝壳,“尚杰现在站在我这边,但他马上要中考了。我不能让他分心。等他考完——也许等他考完之后,家里的气氛会好一点。也许我爸到时候能冷静下来听我说。”
“你觉得可能性大吗?”
邱玉林沉默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不管怎么样,”她最后说,“我不会放弃的。我已经跟他吵了两顿了,再吵几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再怎么骂我,也不会真的打我。他只是骂。”她的声音低下去,“他只是骂。”
杨晓东看着她的侧脸。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脸上的泪痕染成了金色。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食堂后面的那片空地上,邱玉林挡在他面前对邱尚杰说的那句话——“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那时候他还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分量。现在他理解了。在邱家的叙事里,邱玉林从来不是一个独立的“人”,而是一个功能性的存在——看店的、赚钱的、供弟弟读书的。她没有自己的需求,没有自己的梦想,没有自己的人生选择权。她和杨晓东在一起,不只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这个沉默寡言的初一男生,是唯一一个把她当成独立个体来对待的人。
“你再跟他说一次,”杨晓东说,“不是吵架,是好好说。不要只说‘我想去读书’,要告诉他为什么。告诉他你看过那些招生简章,告诉他你笔记本上抄过的那段孙少平的话。让他知道你不是心血来潮,不是被我教坏了,而是想了很久,认认真真想改变自己的人生。就算他听不进去,你也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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