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敞开的殿门外涌进来,在金砖地面上铺开一道宽阔的光带。
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慢悠悠地旋转着,像是一群刚刚被惊扰的梦境碎片。
殿前的铜鼎里香烟缭绕,淡蓝色的薄雾在晨光中缓缓升腾,将奉天殿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宁王朱宸濠和安化王朱寘鐇并肩站在御阶前三步远的地方,两件杏黄色的五爪龙袍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与九重白玉阶顶端那件明黄色的龙袍交相辉映。
三件龙袍,三种黄,像是一幅被精心调过色的画卷,每一笔都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殿内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到殿外太液池方向吹来的春风穿过殿门时发出的细微呜咽声,安静得能听到两侧文武百官刻意放轻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片在深夜里起伏的潮水。
宁王微微侧过头,和安化王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短暂,短到不到一次呼吸的工夫,但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那是一种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之后,不会再有任何犹豫的笃定。
然后他们同时弯下腰去。
他们的动作并不完全同步——宁王的动作标准而克制,躬身的角度精确得像是一把量尺比过;安化王的动作幅度更大一些,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大开大合的干脆。
但两人的脊背都在同一刻弯了下去,额头在同一刻低垂,双手在同一刻抱拳,举过头顶。
宁王的声音率先响起来,在空旷的奉天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推出来的,带着一种已经被反复掂量过无数次的重量:“臣,朱宸濠,愿率军民远涉重洋,开疆拓土,建藩海外。恳请陛下恩准。”
安化王的声音紧随其后,比他更洪亮一些,像是一面老鼓被猛力敲响时发出的那种闷闷的、却久久不散的回响:“臣,朱寘鐇,愿率军民远涉重洋,开疆拓土,建藩海外。恳请陛下恩准。”
两个人的声音在奉天殿内回荡,撞在朱红色的立柱上,又反弹回来,形成一阵阵低沉的、嗡嗡的回音。
那回音在殿内盘旋了几圈,然后慢慢消散在从殿门漏进来的春风里。
殿内的安静又持续了片刻,那片刻的安静像是一口深井的水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荡开,还没有触到井壁。
然后,九重白玉阶的顶端,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椅子扶手被轻轻叩响的声响。
朱厚照从御座上缓缓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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