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久的葬礼在第二天清晨举行。天还没亮,刘琦就到了。达娃跟在他身后,提着一罐酥油茶,罐子用羊毛布包着,抱在怀里保温。旺久家门口已经站了一些人——他的老伴,他的儿子儿媳,他的孙子,还有封地上的佃农们。没有人说话。所有人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群被风吹弯了腰的树。风从西边来,不大,但很冷。
旺久的遗体停在一块门板上,用白布从头盖到脚。白布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挣脱出来。他的老伴蹲在旁边,手里转着一个小转经筒,嘴里念念有词。她没哭,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红得像两颗被煮过头的红枣。孙子站在她旁边,才三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着那块白布,看了很久,伸出手想去掀。他母亲把他的手拉回来,他又伸出去,又被拉回来。他瘪了瘪嘴,没哭,但快了。
托林寺来了两个僧人,益西没来。他在准备新年法会,来不了。来的僧人刘琦不认识,年纪不大,脸上还长着青春痘,念经的声音稚嫩而认真。经文很长,刘琦听不懂,但他听得出那声音里的悲悯——不是对人的,是对生命的。生命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旺久走了,还会来。不是同一个人,但是一样的生命。
出殡的队伍从旺久家出发,沿着封地的小路,朝墓地走去。刘琦走在队伍的前面,达娃走在他旁边。扎西——佃农扎西——拄着拐杖走在后面,腿上包着达娃昨晚新换的布。多吉走在扎西旁边,手里提着旺久的刀。刀擦干净了,血迹没了,但刀刃上还留有缺口,是在拉达克士兵的骨头里崩的。
墓地在一片朝南的山坡上,正对着象泉河谷。从这里能看到札不让村,看到蓄水池,看到封地上那些被火烧过的、被刀砍过的、被血浸过的土地。旺久活着的时候,腿瘸,走不了远路,没来过这里几次。死了,要在这里住很久,久到没人记得他。
下葬的时候,旺久的老伴终于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憋不住了、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的哭声。她跪在墓坑边上,双手撑着地面,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的孙子站在旁边,终于被吓哭了,抱着母亲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哭,但他看到奶奶哭了,他就哭了。哭是会传染的,就像笑一样。
刘琦蹲下来,把旺久的刀放在棺材旁边。刀是旺久生前用过的,砍了四个拉达克人,刀刃卷了,缺口崩了,但它还在。它在,旺久就还在。
二
葬礼结束后,刘琦一个人留在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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