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雪刚刚落下。
后世的人们,把这座城叫作阿城。而此时,它是大金的上京——会宁府。
初雪落下来的时候,按出虎水先安静了。这条从白山黑水间流出来、养大了整个女真一族的母亲河,一夜之间,被雪覆盖了。
雪也覆盖了这座古老的城。
完颜娄室的灵柩,自西线云内州启程,千里归程,终抵上京。
消息早已传到会宁府。灵车入城这日,金太宗完颜吴乞买,明黄龙袍之外罩了一层素白,亲率国论勃极烈、宗室王公、文武百官,出城十里迎灵。
满朝文武,无人锦衣华饰。皆着素白丧服,乌泱泱立成一片,伫立在茫茫风雪之中,与漫天大雪融为一体。
完颜娄室府邸的家眷,尽数立于队列最前。
四十六岁的温都氏,一身素布白衣,发髻梳得整洁,不施粉黛,无半分饰物,静静立在风雪最前面。
身侧,是次子完颜谋衍,和年仅十三岁的幼子完颜石古乃。
朔风卷雪,不停地拍打在她单薄的白衣上,落满发间、肩头,转瞬便凝成一层细薄的霜花。她就那么站着,身姿挺拔,脊背未弯分毫,像雪原上立着的一杆没有旗的旗杆。
面上,没有痛苦,没有哀容。
一双沉静的眼眸,定定望着那驾载着丈夫的棺椁。平静无波。
乌达剌一身素衣,站在温都氏身边。她泪眼朦胧,望着嫂子这孤静挺拔的身影,想起上月深秋,两个人在暖炕上对坐,就着一壶浊酒闲话。自己说,嫂子好福气,一世一双人,娄室眼里再没有过第二个女人。
那时温都氏只是笑,摆弄着手里的酒碗,轻声说了一句:
“我们,是从生死堆里相守过来的人。”
那句话犹在耳畔。如今,从生死堆里走出来的两个人,一个躺在车中,一个立在雪里。
乌达剌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嫂子……”她哽咽着,“要不,你哭出来吧。”
温都氏没有转头。
许久,她开口了。声音不高::
“谋衍,石古乃。”
“去扶着你阿爹走。”
两个少年从家眷队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完颜娄室的棺木前,一左一右,扶灵而行。
自始至终,温都氏没有掉一滴泪。
灵柩抬回完颜娄室府邸。府中早已高搭素棚,白绫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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