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二年十二月十五日,京师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细密的雪粒子敲在承天殿的琉璃瓦上,发出的声响极轻,轻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极厚的书。
到了天亮时分,雪势渐渐收了,只在屋顶、墙头和太液池边的柳枝上积了薄薄一层,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清冷而温润的白。
承天殿东暖阁里,地龙烧得正好。热气从金砖地面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上来,沿着靴底慢慢往上爬,将那股从廊道里带进来的寒气一点一点地逼退。
朱厚照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通政院今早刚送来的北疆军报,已经批了一半了。
他手里的朱笔悬在纸面上方,像是正要落笔写一个“准”字,笔尖却停在了那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和寻常内侍走路的节奏完全不同,更急,更密,像是赶着什么要紧的事情,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连串短促而有力的声响,在安静的廊道里格外清晰。
朱厚照抬起头来,放下朱笔,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脚步声在暖阁门口停住了,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像是有什么好消息憋了一路终于到了嘴边的那种急切:“陛下,少府卿丘聚求见,说是有要紧事禀报。”
朱厚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少府卿丘聚是他登基后提拔的东宫旧臣之一,统管皇室后勤,少府辖下的诸司衙门里,有什么事能让丘聚用这种语气来禀报?
“让他进来。”朱厚照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书案上,目光落在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冷风裹着细碎的雪沫从门缝里灌进来,在门槛处打了个旋,很快就被殿内地龙的热气融化了。
丘聚大步走了进来,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带着一种少有的急切。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蟒袍,头戴乌纱帽,肩头上还落着几片细碎的雪,还没来得及抖落,就那么走了进来,在书案前面站定,躬身行礼。
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了一些,但声音还算稳,只是那股子稳当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里翻涌的激动:“陛下,火器司那边有消息了。”
“前几日第一批新造的火器已经全部试制完毕,昨日火器司司长亲自带人在西苑外的校场上做了最后的测试,全部通过。”
“今日一早,火器司的奏报就送到了少府,奴婢不敢耽搁,即刻入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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