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在风雪中又碾过三日路程。
自固关入晋,沿途的景象比周谦所言还要惨烈三分。官道两侧,荒村废墟一座连着一座,被烧毁的屋架支棱在雪地里,如同累累白骨,触目惊心;冻饿而死的尸骸无人收敛,被薄雪半掩,偶尔有野狗低头刨食,听见车马声响,也只是麻木地抬抬眼,重又埋首回去,连避让的气力都已丧失,乱世的残酷,在这片雪原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周砚掀着车帘一角,看了一路,心里堵得慌,到最后索性放下车帘,往软垫里一瘫,嘴里碎碎念:“妈的,这鬼地方,早知道当初打死不贪那巡抚的漏,还不如在西湖边买个宅子躺平。”
高颎伴着车马缓步而行,走在车侧,一路沉默不语,只将沿途的山川、荒田、流民、废村一一默记于心,指尖在袖中轻轻划记,无声勾勒着山西全境的残破脉络。他的目光更多落在尚有炊烟的村落,十室五空,余下的大多是老弱妇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地望着这支齐整的官队,像望着一缕抓不住的光,满是绝望与茫然。
王忠嗣与张须陀一前一后,将周砚车驾护在核心,面色沉肃如铁,时刻戒备着周遭异动;李存孝率十余轻骑前出探路,蹄声稳而轻,步步警戒,手里的禹王槊始终擦得锃亮,不放过任何一处隐患;杨再兴带小队游弋两翼,甲叶微响,杀气内敛,时不时勒马回望车驾,一脸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总被王忠嗣用眼神按回去。整支队伍无人多言,一层无形的紧绷戒备,已将风雪中的前路牢牢罩住。
早在从固关出发前,高颎便私下找过周砚,细细叮嘱过太原官场的门道。他早料到,周砚空降山西,又有京师重金谋边任的流言缠身,必会遭当地官员轻视刁难。高颎提前逐字备好应对说辞,怕他初来乍到慌了神;也点明地方军头拥兵自重的心思,料定会有人推诿扯皮、不服管束,让周砚遇事不必强撑,照着提前商定的平实法子应对即可。
周砚当时捧着说辞,背两句就犯困,把纸往脸上一扣,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到时候你在旁边兜着,我照着念就行,反正我嘴笨,说错了你圆。”他本就是不喜周旋、性子庸常的人,只想着到时候不露头、不逞强,稳住场面便好。
第四日晌午,风雪稍歇,铅云裂开一道细缝,惨淡日光斜斜洒在雪原上,总算带来了一丝微弱暖意。远处地平线上,一座城池的轮廓缓缓清晰——那便是山西首府,太原。
太原城墙高大依旧,墙体却遍布烟熏火燎与刀劈箭射的痕迹,几处坍塌的垛口只用乱石碎木勉强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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