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三更,静室里烛火低垂,灯芯爆了个细小的火花,轻轻一跳。孙孝义盘坐在蒲团上,呼吸平稳,眉心微蹙,像是睡着了,又不像。他闭着眼,可眼皮底下眼珠微微颤动,仿佛正被什么拽着往深处拉。
刚才那一阵打坐,起初还算顺当。紫微结界成型后,山中灵气流转得比以往柔和,连空气都透着股安稳劲儿。他本以为能借这股平静沉下心神,调息养力,谁知刚入定不久,脑子里那根弦就绷了起来——清雅道长临走前那句话,还在耳朵边回响:“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话听着像问路,其实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没答,也不知该怎么答。他知道师父是为他好,可有些事,不是一句“放下”就能翻篇的。他七岁那年躲在枯井里,听着亲族一个个断气,母亲最后推他下去时手上的温度还没散,姚德邦那帮畜生踩着血水进屋,笑得像庙里的泥菩萨。这些事,早就在骨头缝里刻成了字,风吹不走,雨浇不烂。
他越想越静不下来,索性不再强求入定,只让气息在经脉里缓缓游走,一遍遍过着《五雷真经》的起手式。体内的雷劲还嫩,像刚抽出的竹篾,韧是韧,但一用力就容易折。他不敢催得太狠,只能一点点磨,像磨一把锈刀。
烛光在他脸上晃,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可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的那一刻,眼前忽然变了。
不是静室了。
也不是茅山。
是雪。
大片大片的雪,从黑得发紫的天上砸下来,无声无息,盖住了一切。他站在自家老宅的院门口,脚下是焦土和碎瓦,屋梁烧得只剩骨架,冒着青烟。风一吹,灰烬打着旋儿往天上飞,像一群黑蛾子。
他知道自己在梦里。
可这梦太真,真到他能闻见焦肉味,能听见自己七岁时在井底咳出的那口血痰落地的声音。
他往前走,脚踩在雪壳上咯吱响。走到堂屋前,门倒了,门槛裂成两半。屋里跪着两个人——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袍,背上插着半截断刀;母亲趴在他身前,一只手还往前伸着,像是要够什么东西。
他们满脸血污,嘴唇干裂,可眼睛是睁着的,直勾勾地盯着他。
孙孝义喉咙一紧,想喊,却发不出声。
父亲动了动嘴,没声音。母亲也动了,眼角慢慢渗出血来,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啪嗒掉在雪地上,烫出两个小坑。
他们不开口,可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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