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这个话。我只好自己对自己说。
他搁下笔,把纸折了两折,就着烛火点着。火苗一点一点往下走,烧到最后一个字时,他松开手指,让纸落在火盆里。灰落下去,无声无息。
有一夜,他写:向公,你还记得吗?那年冬天,我们在后堂里煮茶。你拿出那包从琉球带来的黑糖,说省着喝。结果你放了半块,我放了半块,两个人都甜得皱眉。那时候会馆里没有炭,冷得很。我们靠着一壶茶,坐了一整夜。天快亮时,你在纸上写了一个“国”字。我凑过去看,那字写得很大,墨汁太浓,最后一笔重得像刀刻的。你说,这个字写到纸上是纸,写进心里是铁。现在纸不在了,可那个字还在。我今天又想起来,就写给你。向公,我没有忘。
这封信写得他手酸。字太多,墨太浓,有几处笔划都粘在了一起。他没有在意。有些话说出来,比说得漂亮更要紧。
白天,他还是照常过日子。点卯,开门,整理文书,去码头看蔡锡书的人送来的情报。他从南门走到城门,从城门走到江边,看那些运茶的船、卖鱼的摊子。他走得很慢,像怕错过什么。
有一回,他在巷口碰见一个卖鱼的,五十多岁,背微驼,戴一顶破斗笠,脸上有麻子,可侧脸轮廓竟有几分像向公。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走了半条街,那人拐进一条小巷,没了。林义站在巷口,愣了很久。
他回来之后,给向公写信:向公,我今天在巷口碰见一个卖鱼的,长得像你。我跟了他半条街,没敢上去说话。我怕一开口,他回头一看,不是你。我更怕的是,他回头一看,真的是你。向公,我大概是想你了。
这封信烧得最慢。纸有些潮,火苗在上面犹豫了一下,才把它吃完。林义坐在暗处,看着最后一点火光灭下去。火盆旁边,是向公常用的那方旧砚台。砚池已经干了,沿上还沾着几粒陈年的墨渣,像一群不肯走的蚂蚁。
又一夜,阿古从外面回来,说南台的阿团病了,烧了两天,郎中说是感了风寒。林义听了一急,要过去看。阿古拦住他,说毛允良已经请了人,明日再去不迟。
林义坐下,却睡意全消。他提笔写:向公,南台最小的那个孩子病了。叫阿团,七岁,是谢天赐从闽侯带来的。那孩子胆子不小,前些日子陈铁生摔了,他还敢偷跑去看。今晚他病了,我在这儿干着急。会馆里没有药,只有几片陈皮。向公,你若真的在天有灵,替我照看那孩子一程。他还没有学会写自己的姓。
写毕,他起身走到门口。夜风从巷口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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