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出来当兵,分到的田谁种?」
老兵笑道:「俺爹俺娘,还有俺媳妇,三个人足够了,再说俺当兵了,俺们家就是军属之家,在村里说话都能硬气,谁也不敢欺负。」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但俺这粮,吃得踏实!是为自家田、自家碗打仗!」
旁边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士兵插话,口音是浙中一带的:「我是金华的————家里房子,去年被长毛,哦,被太平军和楚军来回抢,烧了。」
「我就跟着爹娘逃难到的福建。」
「我哥在福州铁厂找了工,管吃管住,月底还能拿饷钱,往家里捎。我听说要打浙江,需要本地人带路、通消息,就————就报名了。」
张之洞看着他的模样,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可能才刚刚成年,忍不住问道:「你出来当兵,难道就不怕吗?」
年轻士兵有些不好意思道:「怕,咋不怕?枪子可不认人,但想想,要是打回去,老家能像福建这边一样,安安稳稳的,有田种,有工做,爹娘说不定还能回去。」
「每次想到这些,我就不那麽怕了。早点打完,早点安稳。」
听着两人的先後讲述,此时另一个年纪稍长、脸上有疤的士兵也忍不住,闷声道:「我是江西吉安人,原先在湘军里当过辅兵。」
「曾剃头的兵,打仗是不含糊,可对自己人————哼。克扣粮饷是常事,抢掠百姓更是家常便饭,杀良冒功我都见过。」
「我腿上的疤,不是长毛砍的,是逃营时被自己人放的箭擦的。」
「後来到了福建,看到光复军怎麽待百姓,怎麽待当兵的,我才知道,原来当兵的也能活得像个「人」。」
张之洞默默听着,胸中暖流与酸楚交织。
没有「忠君报国」的豪言,没有「封妻荫子」的奢望,甚至没有对「抢劫发财」的期待。
他们的理由如此具体,如此卑微,又如此坚实。
守住家里刚刚能吃饱饭的田。
让逃难的父母能返回故乡。
让哥哥的工厂和饭碗能够持续:让自己活得有尊严。
这些具体而微的幸福、希望与恐惧,构成了他们握紧枪杆、直面死亡的全部动力。
这与旧式军队「吃粮当兵」、「升官发财」、「惧於军法」的动员逻辑,何其不同!
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原来不仅仅来源於训练和装备。
更来源於每个士兵心中,那份与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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