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未响,福州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墨蓝里。
悦来客栈二楼最东头那间客房,纸窗已透出晕黄的灯光。
张之洞合上手中那本《万国公法》译本,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粉壁上,拉得细长,像一根倔强而孤直的墨线。
他起身踱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清冷的空气夹杂着远处闽江的水汽涌进来,激得他精神一振。
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将西湖的水面染成朦胧的灰青色。
更远处,光复大学的轮廓隐在晨雾中,沉默而庄严。
他想起昨日在书局,与几位来自江西的学子争论「中学西学敦为本末」的情形。
那几人年轻气盛,言必称「格致」「民权」,对四书五经嗤之以鼻,视若敝履。
他当时并未多言,只是静静听着,心中却波涛暗涌。
此刻,独自面对这即将破晓的天地。
那些激辩的言辞,又与安徽难民空洞的眼神、怀荣在台湾推行「集体公产」的务实报告、石达开「工业强国为捷径」的论断,乃至书局浩如烟海的西学译着,交织碰撞在一起。
「体用之辨————」
他低声自语,走回桌边。
桌上摊开的,除了一摞摞公考备考书籍和笔记,还有他自安徽带来的、写满见闻与思考的札记。
他提起笔,在新铺开的宣纸上,缓缓写下八个字:「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泅开,像他心中逐渐澄明的方向。
这八字,并非他首创。
在书局一些新派文章中已见端倪,沈葆桢那日讲学亦隐含此意。
但此刻由他亲手写下,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住了数月来所有的彷徨与激荡。
中学,是根本,是华夏千年立族之精神、秩序之伦常、修身治世之大道。
西学,是器用,是船坚炮利之技、富国强兵之术、格物致知之学。
二者非但不相悖,反可相济。
无体,则用如浮萍,国将不国;
无用,则体成枯木,终被淘汰。
光复军所为,开工厂、修铁路、兴学堂、改田制、训医护。
看似尽取西用,然其组织之严密、动员之高效、目标之明确。
就是为了两个:「光复华夏,驱除鞑虏」
「建立穷苦人不被欺负的新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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