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马家屯正是一个活历史,秦腔、花馍、犄角方言、农耕文化的活历史,澡堂子、卖油翁、相命师、剃头匠、观音庙、清虚观、二郎神庙的活历史。
二舅的喜事上人人活泛高喊,婚事过后屯里迅速恢复平静。石榴树、葡萄藤固然好看,火烧馍、羊肉泡固然好吃,但村里人油画一般的身姿、石化一般的神态、历史书一般的生活方式更值得城里少年仔细观摩好好打望。老人们常坐在门口抱着膝歪着头,中年人绵绵地在巷里踱步喝茶、择菜说笑,小孩凑成三五捉鸡狗玩皮筋,即便去地里干活的人也总神态愉悦步伐悠然。
屯里人按照自己的意愿耕耘自己的土地,屯里人只为眼下、今天和今年而忙碌,屯里人不会追求不可能的事情或目标,他们明确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鸡狗两顿饭,如此,心灵怎不宁静闲暇?脚步怎不悠然有序?言谈怎不简单平和?对于看惯城市里工地轰隆不歇、噪音无所不在、大人加班加点、车轨川流不息、商场人山人海、楼群密如星空的深圳少年而言,人生第一次发现世界上竟有如此静谧缓慢的地方,一天的时间原来可以那么长——看了半天知了、赏了半天野草、聊了半天果树,这一天还剩下老长老长。
年少之人也许体会不到人对简单宁静的需求和追求,但小屯里高邈如洗的天、生生不息的地、内心宁静的人多少拓宽了少年人对生活和生命的既有认识。将生活的法则缩减到至简,将生存的逻辑删减到最基本,让心灵保持纯粹平和,让言行看起来不掺杂质,这便是农人的精神、农民的生活。如果一种生活方式有很多人在践行,那么一定是这些人从中受益才会去实践、去延续。对于像爷爷这样能干上进又聪慧的人来说,留在农村最大的奖励便是灵魂安定。
仔仔也曾嘲笑屯里的老人动不动下跪祈神特别迷信,可同时他又被这样一群人大大震撼。城里人的信仰是精准到有数据的、有对象和目标的、有回报和价格的、有时间和收尾的,而村里人的信仰看上去是模糊的、宏大的、美好的、善意的、缥缈的、不可言说的……乡人的信仰可以是习俗、动物、谣传或规矩,可以是某个人、某本书、某个庙、某幅画,可以是神明显迹抑或造物主自然生发。城里人信仰的动机只有利益,而屯里人信仰的动机不限于恐惧、臣服、祝福、美好、追随、寄托,他们的信仰是出乎本能和本心。
如果说信仰是言行的法规、人格的领袖、生活的引力、命运的神祇,那么,与其富足地、精致地度过一生,不容宏大地、光耀地度过一生;与其宏大地、光耀地度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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