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才能重生。马兴邦渴望通过毁灭而重生,他曾经将自己拆解成一块一块的瓦片、砖头,然后一瓦一砖地重建,从身体到灵魂,从头发到脚掌,从穿衣到呼吸……一个人只有经过一次次重建,才能练就钢铁一般的精神。
可惜,他失败了。
马克思·奥勒留曾说过:“试想一个人垂死的时候其身心是什么样子?再想想人生的短暂,过去与未来的时间之无底深渊,一切物质脆弱无力。”兴邦自知自己不是一个伟大的人,不是一个坚韧的人,也不是一个乐观的人。所以,从一开始他便对自然生成的自己感到失望。
翛然而往,翛然而来。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
少年时马兴邦常幻想长大以后的自己——智勇双全、胆略过人、豪迈飒爽、有情有义、器宇轩昂、忠君爱国,为此他收集过豹子头、花和尚、浪子燕青的贴画,学舌一般讲过曹操、刘备、诸葛亮的故事,缠着老人要听戏里秦琼、咬金和罗成的台本。青年时期他希望自己是敢于冒险的、充满梦想的、见过场面的、胸有格局的……为此他按照成功学训练过自己的言行,他模仿过他认为充满魅力的人,他虚假地在人群中表演过自己是领导的模样,他在黑夜里预演过如何说话能够影响别人表现自己。中年以后,马兴邦劝说自己要积极进取、要乐观豁达、要宽容沉稳、要友好坦率……他努力过,幼稚而可笑地努力过,最后的最后,他还是那个天地人和合而成的陕西乡村娃。他去了很多城市、走了很多国家、见过很多民族,最后还是回到了马家屯里。
万物一府,死生同状。
兴邦伸手抚摸棺材里冰凉惨白的自己,不禁怆然泪下。他花了一生的时间去雕琢自己,最后将自己锻造成如今这副残败腐烂的样子。岁月流逝,除了遗憾和失望,他找不到更加优秀的词汇来总结自己这一生。时至今日,他即将离开,才放下执念,不得不委屈地接受真实、平庸且没本事的自己。如果一开始知道结局如是这般凄凉,也许,马兴邦会像二弟兴盛一样,踏踏实实留在屯里,安安生生享受他该得的幸福。
真实的自己远远配不上他卓绝的期待,他陈旧不堪,相对于鲜嫩虚荣的大脑,他的肉体营养不良、长势不好、羞愧难当。
死生,命也。
人群中他感觉到有人在深深地凝视他,兴邦转身寻去,原来是母亲、祖母和祖父。这些年他常常梦到他们,只是在梦里总看不到他们的容颜。他梦见过祖父在地里耕作,梦见母亲被人抛弃,梦见祖母在纺线,梦见祖父在吃面,梦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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