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触感让婴孩动了动,突然睁大了眼——那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琉璃珠,映着秋苹模糊的面影。
然后他笑了。
没有声音的笑,只是嘴角弯弯地翘起来,脸颊上挤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秋苹的手顿在半空,布巾上的水滴落下去,在锦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她心口。
她看见的不是一个婴孩的笑。她看见春日的上林苑,十五岁的少年太子骑着枣红马,衣袂在风里猎猎飞扬,笑声清朗得像碎玉;她看见秋日的太液池边,年轻的太子执笔为父亲誊写诏书,鬓边有青丝落在竹简上,他耐心地拂开,指尖染了墨痕;她看见冬夜的椒房殿,已是皇后的卫子夫望着案上那卷赐死的诏书,眼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她看见巫蛊之祸的血漫过长安街巷,看见那个曾经冲她笑过的孩子,在湖县的驿舍里用白绫结束了自己三十八年的生命。
那些画面纷至沓来,像春日里突然卷起的狂风,把满树的花瓣都吹散了。秋苹的眼眶猛地一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慌乱地低下头,假装去拧布巾,喉间却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呜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怎么了?”嬷嬷回头看她,“水太烫?”
“不……不是。”秋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奴婢……奴婢只是觉得太子殿下生得真好,笑起来像……像菩萨座前的善财童子。”
嬷嬷笑了:“你这丫头,倒会说话。”她转过脸去看襁褓里的婴孩,小刘据已经又闭上眼,呼吸绵长均匀,嘴角还残留着那个笑的弧度。
秋苹退到殿外时,秋风正卷着梧桐叶从廊下掠过。她靠在朱红的柱子上,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眼泪终于忍不住滑下来。那些湿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淌进衣领,在秋日微凉的空气里迅速变得冰冷。她抬起袖子去擦,却怎么擦也擦不完。
她知道一切。
她记得史书上每一个字。她记得太子起兵、皇后自尽、长安城血流成河。她记得那个曾经在襁褓里冲她笑的孩子,最终只留下一个“戾”字的谥号。而此刻,那个孩子就躺在温暖的锦褥间,呼吸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完全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她只是个侍女,一个连名字都不会被记载在竹简上的小人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些——许是上辈子欠下的因果,许是老天爷故意让她心里揣着这把钝刀子,日日夜夜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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