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三年三月十五日,京师的天已经入了春。
太液池岸边的柳枝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细条在晨风中轻轻拂动,像无数根纤弱的手指在试探着春水的温度。
冰面早已化尽,池水泛着一层浅淡的银灰色光泽,倒映着承天宫明黄色的琉璃瓦和朱红色的宫墙,在微风的搅动下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承天广场上的青砖被春雨洗过之后,缝隙里冒出了细密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有些湿滑。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将整座行宫染成一片温润的暖金色,琉璃瓦上的脊兽在日光中投下细长的阴影,像是被拉长了的、沉默的守望者。
辰时三刻,四顶轿子先后在承天宫前的甬道口停下。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顶玄色绸面的轿子,轿帘掀开,一个穿着玄色蟒袍的身影走了出来。
宁王朱宸濠站在轿旁,整了整衣冠,抬头看了一眼承天门上那块崭新的匾额,然后收回目光,沿着甬道向内走去。
他的步伐和他在南昌时一样从容,但比那时多了一丝几乎看不出的轻快,像是放下了一件已经扛了太久的重物。
紧随其后的是安化王朱寘鐇的轿子。他的轿子比宁王的略大一些,轿帘掀开时带起一阵风,露出他那张被宁夏风沙磨得粗糙的面孔。
他翻身下轿的动作比宁王利落得多,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在用脚步告诉这座行宫他已经到了。
然后是襄陵王朱范址的轿子,七十四岁的老人走下轿子时动作慢一些,扶着轿杠缓了缓,然后拄着那根乌木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承天门。
拐杖的底端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有节奏的,像是一面老鼓被轻轻敲响。
最后是楚王朱均鈋,他下了轿之后没有像襄陵王那样缓步而行,而是大步流星地走着,步伐比他实际年龄显得要快几分,像是在用脚步丈量着什么。
四人在承天门前汇合,彼此点头致意,宁王和安化王各自向襄陵王和楚王拱了拱手,然后四人一起穿过承天门,沿着青石甬道向承天殿的方向走去。
甬道两侧的柏树已经抽出了新针叶,深绿色的旧叶间夹着一簇簇浅绿色的嫩芽,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泽。
远处太液池的水面上有几只水鸟正在悠闲地游着,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映着对岸柳树的倒影。
承天殿东暖阁的门敞开着,暖意从门槛内侧渗出来,裹着地龙里炭火燃烧时特有的干燥和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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